赵家驹翻越阿尔卑斯山:“我强大的意志力来自跑外卖的日子”

赵家驹翻越阿尔卑斯山:“我强大的意志力来自跑外卖的日子”

今天故事的主题是

赵家驹

2026年9月16日凌晨,意大利库马约尔的街道灯火通明,寒气逼人。

当中国选手赵家驹狂奔着撞断终点线时,计时器死死定格在65小时55分22秒。

巨人之旅(Tor des Géants)330公里组别迎来了它自2010年创办以来的首位中国籍冠军,也是首位亚洲籍总冠军。他不仅打破了欧洲选手长达16年的垄断,更将比利时选手维克托·理查德前一年创造的赛道纪录生生缩短了13分钟——人类首次在这条魔鬼赛道上跑进66小时大关。

在跑圈,巨人之旅是公认的“地球上最艰难的超长距离山地越野赛之一”。336.1公里的实际距离,超过24000米的累计爬升,相当于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,不间断地连续攀登三座珠穆朗玛峰。选手要徒步翻越25座海拔3000米以上的险峻垭口,横跨勃朗峰与马特洪峰的边缘。

这里没有强制休息,150小时的关门时间里,补给、导航和睡眠全靠选手在极度透支中自我调度。赛事不设一分钱奖金,完赛率长年不足六成。

冲过终点的赵家驹脱掉鞋子,脚底满是烂掉的大水泡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在过去近3天的时间里,他几乎全程流着鼻血、对抗着翻江倒海的肠胃不适。

01

“有一刻,我感觉灵魂要出窍了”

赵家驹是穿着1号号码布出发的。从枪响那一刻起,他就展现出了意大利媒体口中“统治级”的压迫感,在前24小时(约150公里处)就疯狂拉开了接近两小时的领先优势。

但他不是铁打的。在连续奔跑了35小时42分钟后,身体的极限在203.8公里的格雷索尼(Gressoney)生活基底站爆发。魏彪教练和团队曾劝他主动放慢节奏、甚至暂时让出领先位置来保存后程体力。在那一站,赵家驹停了50分钟,吃饭、换装,浑身酸痛地闭眼睡了20分钟。

正是这20分钟,让一直在后面死咬着的瑞士选手乔纳森·辛德勒完成了反超,并拉开12分钟的差距。

出了补给站,山风灌进脖子。在夜间山路上,极度困倦排山倒海般涌来,赵家驹一边咬牙狂奔,一边朝自己脸上扇巴掌。他开始采用极其硬核的“碎片化睡眠”——进站,定个10分钟的闹钟,强迫自己睡死过去,闹钟一响,翻身爬起来继续入夜。整场比赛,他的累计睡眠时间加起来只有1小时左右。

在220公里附近,他抹平了12分钟的劣势,行进到236公里处时,他重新夺回了第一的位置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再给对手任何机会。

“在奥洛蒙特(Ollomont)时,我以为其他人被甩得很远,结果发现乔纳森只落后我19分钟。昨晚,我远远看到了他的头灯——当时离终点不到50公里,我感觉状态不错,便决定提速冲刺,锁定胜局。有一刻,我感觉灵魂要出窍了,这种感觉好几年没体验过了。”

意大利媒体《共和报》(la Repubblica)的新闻称“巨人之旅迎来新晋中国王者”,并将赵家驹的名字和比赛成绩写在标题上。意大利《新闻报》(La Stampa)详细描述了赵家驹几乎全程领先、辛德勒短暂超前后又被拉开的过程,称其为非凡之旅。

法国《队报》(L’Équipe)称这是历史性胜利,两人(赵家驹与德国女子选手Katharina Hartmuth)都刷新了纪录。法国《西部法国报》(Ouest-France)也报道了双纪录诞生。

“起初,我的目标是夺冠并打破纪录,”赵家驹赛后回忆,“但到了那天中午,我实在太累了,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,只想完赛。”

他劝告普通爱好者跑个10公里、20公里健身就够了,千万别碰这种极限距离。他甚至宣布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跑超过168公里的超长距离了,以后再也不跑了。”

意大利共和报la Repubblica报道

意大利共和报la Repubblica报道

02

“我强大的意志力来自跑外卖的日子”

聚光灯下,这个用“生不如死”形容夺冠感受的男人,骨子里是个“彻头彻尾的草根”。

1995年2月,赵家驹出生在贵州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,童年绝大部分时间在湖南湘西的凤凰古城度过。父母都在工厂里上班,拿着微薄的薪水。在小学的运动会上,赵家驹不是那个出尽风头的短跑健将,相反,他的体育成绩常常排在班级倒数。

那时候的他腼腆、内向,唯一的宣泄口是录像厅里的武打片。他崇拜李小龙,李连杰,幻想自己能成为仗剑走天涯、行侠仗义的大侠。初中时他调皮好动,心思不在课本上,早早便辍了学。

大约15岁那年,他带着武侠梦去湖北武当山想拜师学武,因为交不起学费被拒。他只能在武当山附近的餐馆打工,同时对着视频自学武术,练过铁头功、倒立、一指禅等。那段时间他辗转多个城市,做过保安、后厨帮工、搬运工、五金厂工人等。

在自传《往前跑》中,他写过那段漂泊:“那几年,我在外漂泊,白天干活晚上练功,满脑子想成为格斗冠军。”2025年,他在一次自述中提到:“其实我第一次离家,就是因为一个喜欢的女孩。那时我15岁,跟着父亲在工厂里做模具……我觉得那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,于是就离开家,去了武当山。”

2014年的杭州街头,在成群结队骑着小电驴的骑手里,有一个左右手塞满了餐盒,只靠双腿狂奔的外卖员。那时的赵家驹没钱,更没教练,每个月疯狂派送的1500张订单,就是他最原始的“带薪长距离训练”。用他后来的话说,那些不怕输的底气,全是在街头和小电驴赛跑时攒下的。

在《往前跑》和多次采访中,他都提到这段经历。他在自传里写到,外卖的日子虽然辛苦,却强化了身体的综合素质。这次夺冠后,赵家驹也说,“强大的意志力是我最大的优势,而这种力量源于我二十岁之前离家跑外卖的那段日子——那时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何方。”

意大利媒体AostaSera报道

意大利媒体AostaSera报道

03

用富士山超马夺冠告慰挚友

2016年底,赵家驹开始转战越野,最初目标很实际:拿奖金。2017年,他正式辞职成为全职选手。

早期没有系统教练和充足资金,靠比赛奖金维持。他参加过各种距离的比赛,有时两周背靠背百公里。魏彪后来回忆,赵家驹没有特别突出的速度天赋,更多靠吃苦耐劳的品质进入这个行业。

赵家驹自己说过:“我从初二不读书开始,已经做了那么多工作,都是为了生计,我非常清楚我就是想走运动这条路。越野跑就是我想做一辈子的事情。”

训练条件简陋时,他坚持每天跑,把打工和训练结合起来。身体的基础来自早年的武术练习和外卖长距离跑,意志力则来自漂泊的经历。他曾在采访中说:“我十几岁就开始离开家,在外面漂泊,要饭也要过。我觉得人生无论变成什么样,都不能打败我的内心。”

2018年,属于赵家驹的浪花开始在跑圈激起。他成为了首位赢得斯巴达勇士赛超级赛冠军的中国人;2020年,他独自挑战江南百英里,以18小时35分45秒刷新纪录;2021和2022年,他在泰国UTMB百英里组别连续打破纪录夺冠;而在国内顶级赛事崇礼168超级越野赛中,他更是成就了四冠王。

而在他的职业生涯里,有一个名字永远无法绕开——梁晶。

2018年的“八百流沙极限赛”上,23岁的赵家驹和被称为“中国超马第一人”的梁晶在荒漠中相识。全长400公里的戈壁荒原上,两人交替领跑、互相扶持。那场比赛,赵家驹的体重从114斤暴跌到98斤,双脚肿胀溃烂,但他硬是跟着梁晶走到了终点,两人包揽了那届比赛的冠亚军。

此后,他们成了最懂彼此的对手,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。他们曾一起挤在简陋的房间里聊失温、聊极限,甚至聊到过死亡。

2021年5月,甘肃黄河石林那场突如其来的山地马拉松山难,带走了梁晶。没能参赛的赵家驹连夜赶往现场,处理挚友的后事。他被一种巨大的创伤和遗憾所击中。他在自传里不止一次写道,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坚决阻止好友去参加那场比赛。

2023年他去日本参加富士山超级马拉松,夺冠后直言是为了弥补梁晶2019年未能夺冠的遗憾。

在越野Talk播客中,他谈到对生命的看法:“少年时期想当大侠,现在的目标是拿到世界冠军。人生的本质是无意义和无聊,但如果什么都看淡了,就没有活着的乐趣了……这些欲望反而是一种驱动力。”

他对死亡也看得坦然。在2025年的一次自述中,他提到和梁晶讨论过失温等情况,认为要坦然面对。他在自传里也写过类似遗言的话,觉得死亡不一定是终结,或许是另一种存在。

04

“在上次退赛后,我就说过,我会回来夺冠”

其实在这场震动欧洲的胜利之前,阿尔卑斯山曾给过赵家驹莫大的遗憾。

一年前的9月,赵家驹同样站在巨人之旅的起跑线上。但在行进到203.8公里的格雷索尼(Gressoney)基底站时,高反、严寒、严重退化的体能和伤痛,逼着他选择了解开号码布,抱憾退赛。

“在Gressoney退赛后,我就说过,我会回来夺冠。很多人都能这么说,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。”

一年后的库马约尔终点线上,远在国内盯着直播屏幕、熬了两天两夜的父亲赵小明和母亲看着镜头里不成人样的儿子,哭成了泪人。赵家驹站在灯光下,扶着伤痕累累的双腿,吐出了这句憋了一整年的诺言。

三十岁这年,签约了凯乐石、拿到了世界冠军的赵家驹,在喧嚣的欢呼声中显得异常平静。在和澎湃新闻的对话中,他曾笑称自己只是个“没有练过武术的外卖小哥,算不上什么好跑者”。他还回顾了三十岁前后的心态,说想要的东西大多得到了,感到满足。

他不会停下。按照计划,在短暂的休整后,年底他还会前往泰国,重新站在熟悉的越野赛道上。

“我想做一个例子:没有极限,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。”